凡煙小說

第2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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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楚孑趕到湖城的小區的時候, 發現警方和檢方的車也已經到了。

劉重安、溫嘉朗、小梁還有陸曉四個人,正帶著一些手持防爆盾牌的警察,站在小區的單元門之外。

而在他們對面站著的, 是十幾位情緒激動的家長。

“都是因為孤嶼的書,我們的孩子才變成那樣!”這些家長喊著, “把孤嶼交出來!快把他交出來!”

陸曉他們任由家長喊著, 半步也沒有前進, 半步也沒有退。

這些家長之中, 帶頭的就是程女士。

程女士已經不再穿著精致的服飾, 也沒有化精致的妝容, 面容十分憔悴。

她站在最前面,哭喊,聲嘶力竭。

楚孑一時間擠不上去,外面圍著的警官也不再讓他往裏面走,他只能在旁邊站著。

他給孤嶼打了電話, 對方的手機卻顯示已經關機了。

他不明白,為何會變成這樣, 現在的案件焦點難道不應該是程丁的走失案嗎?

而就在這時, 一些社會新聞的推送到了楚孑的手機上。

他仔細閱讀了片刻, 震驚了。

原來在程丁走失之後,程丁的母親在自己的社交媒體上發布了一條指摘孤嶼的博文,稱自己的女兒就是在看完他的書之後才離家出走的,配圖就是程丁今天書包裏的照片,原來程丁被禁止看網絡小說之後,竟然偷偷買了孤嶼的實體書。

這條博文迅速發酵, 引來不少家長的認同。

他們稱,他們的孩子也是在看完孤嶼的書之後, 才變得叛逆,變得不和他們親近,還有離家出走的行為。

於是,他們便集結,在程女士的帶領之下,堵住了孤嶼的門。

孤嶼之前和楚孑溝通過,他下周就要搬家了,可偏偏在這時候,程女士帶領一些家長找到了他的住處。

楚孑看到新聞,就覺得不太好。

他再次撥打孤嶼的電話,孤嶼還是關機;他無奈之下,給陸曉打電話,陸曉也不接,最後還是給小梁打了電話。

小梁背過人群,接起電話。

楚孑問他:“孤嶼還在樓上嗎?”

“我們正在叫開鎖的人來,他也不接我們的電話,也不應門,”小梁說道,“現在也不知道是什麽情況呢。”

“讓我進去,”楚孑說,“我去找他,我一直和他有聯系。”

楚孑掛斷電話,看到小梁和劉重安說了一下,然後在人群裏搜索到了楚孑的身影,對他招了招手。

人群仿佛被海王劈開的大海,讓出一條路,楚孑快步向前走去,可沒想到還沒到單元門口,忽然聽到後面“嗖”的一聲,下一秒,他的後背上出現了一個臭雞蛋。

砸他的那人大喊:“他是楚孑!”

霎時間,人聲鼎沸,小梁趕緊讓開單元門把他迎了進去。

楚孑沒空去想身後的家長們到底要變成什麽樣,他只能趕緊坐電梯,來到五層。

五層門口也有警官站著,小梁應該已經和他們打好了招呼,警官們見他過來沖他點點頭,說:“人應該在裏面,但不開門。雙層的防盜門,我們撞不開,已經通知消防了,他們很快就到。”

楚孑敲響了門:“孤嶼,我是楚孑!”

裏面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來。

“你開門,”楚孑問道,“你還好嗎?先把門打開可以嗎?”

楚孑有點著急,但逼著自己冷靜下來:“我剛剛在樓底下被砸了一身臭雞蛋,能讓我在你這洗個澡嗎?不是你讓我過來的嗎,你得負責啊。”

屋子裏終於傳來聲音。

門鎖哢噠一聲,幹警們都往前湊,但裏面傳出一聲:“我只想讓楚孑進來。”

然後,孤嶼又補充了一句:“我不會做傻事了,你們放心吧。”

幹警們都向後退了一步,這時候沒人想去刺激孤嶼,楚孑見狀從門縫裏溜了進去。

進門後,楚孑的第一反應是——家裏竟然十分整潔。

當他意識到自己有這個想法的時候,他才註意到自己可能對殘疾人的生活狀態還是有一些刻板印象。

他小心問道:“我用換鞋嗎?”

孤嶼搖頭,帶他往前走:“不用。”

家具都是簡單的黑白兩色,沙發、桌子、茶幾,到處是直角,最嚴重的強迫癥患者來這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在他的面前,有一片大窗戶,孤嶼沒拉窗簾,能看到下面群情激奮的家長們,也能看到遠處格外平靜的山。

孤嶼忽然問他:“楚孑,你知道島和嶼有什麽區別嗎?”

楚孑忽而楞住。

其實最開始看到孤嶼這個名字的時候,他還覺得有點奇怪。

因為一般我們會講孤島,很少見到“嶼”這個字。

他當時還查了一下,發現“嶼”除了有島嶼的意思之外,還代表那種平地忽然凸起的矮峰。

那是一種孤獨的山,它弱小、貧瘠,不被重視,著名的山岳之中沒有它的名字,只會被當地人詬病為他們的日常行動增添了麻煩。

而眼前這位比自己還小的年輕人,筆名就叫孤嶼。

楚孑給了他答案,他看著遠處,不置可否。

“你剛剛在幹什麽?”楚孑問他,並盡可能地保證語氣輕松,“怎麽這麽久才來開門?”

孤嶼直言:“我剛剛有點想死,現在沒事了。”

“啊?”楚孑被這回答驚呆了,然後,他說出自己之前想好的話術,“你知道,我原本也是個被全網黑的人,還有之前的陳平也是,但這些都會過去的,都會好的,網友們在知道真相之後是會忘記這些事的……”

“嗯?”孤嶼忽然疑惑看向楚孑,“你在說什麽?”

然後,他反應過來,“楚哥,你覺得我想死是因為被那些家長罵嗎?”

楚孑有些不知所措:“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孤嶼笑著,“我還沒那麽脆弱,他們說的那些話傷害不到我,尤其是看到我新房子的設計圖和鑰匙,就更傷害不到我了。”

“那你是因為……?”

“因為程丁,”孤嶼神色黯淡下來,指了指樓下的那些家長,“因為他們的孩子。我幫不了他們。我覺得他們生活的很痛苦。可我什麽都做不了,這讓我也很痛苦。”

楚孑差點忘了,孤嶼是一個多麽細膩敏感的人。

這樣的人總能體會到別人體會不到的痛苦。

楚孑不知心中忽然從哪生出來的豪邁之氣,也許源於他過於悲慘的上半生,那靠閱讀和學習撐起來的十幾年,也許源自於他這一生,又或許,是來自於那些書籍本身。

他對孤嶼說:“相信我,你可以幫到他們的。”

……

當晚的風波隨著歸渡市胡城區區長的到來而終結了,再之後,孤嶼在警方和檢方的幫助下,暫時先住到了市中心的一家酒店,雖然在之後一天裏,還有家長和記者試圖在他的樓下蹲點,但總歸是沒再掀起什麽波浪。

凡事都有兩面性,哪怕是程女士這樣大鬧也是——這使得程丁走失的事件直接沖上了熱搜,現在有數以百萬計的網友,都在關心著程丁的情況。

警方雖然沒有向楚孑通報進展,但楚孑也在積極地幫忙,用自己的方式尋找程丁的下落。

很多信息,他都是通過程女士的社交媒體了解的。

程女士原來也算一個不大不小的網紅,在TK短視頻平臺有超過十萬個粉絲,這也是她主要的收入來源。

她之前發布的視頻內容,大概都是如何教導程丁學習、如何給程丁做營養餐、如何教她改變一些壞習慣的日常。

短短兩年時間,她的發布數量就超過了700條,可以說是日更不輟了。

而這些短視頻,也幾乎毫無保留地記錄了程女士和程丁的“日常生活”。

在視頻中,程女士會分享自己的苦惱,比如程丁不愛做作業、不愛看書,儼然是一個壞孩子。

而程女士總是循循善誘,用一些聽上去很漂亮的大道理教育程丁。

楚孑只看了幾個視頻,便斷定這些內容應該都是有腳本的。

因為他不是沒在現實生活中見過她們母子相處的模式。

而在她的勸說下,幾十個視頻之後,程丁改變了。

她甚至還幫助錄制了一些語音內容,說著自己怎麽從早上六點起床,先進行晨讀,然後自主刷牙洗臉,吃媽媽準備的營養美味的早餐,然後晚上放學回家後,先在家裏跳繩鍛煉,然後做作業,睡覺之前還要背單詞,跟著學習機朗讀,就算是在睡夢中,也聽著BBC的廣播,從潛意識裏鍛煉聽力。

當然,這些視頻中有茫茫多的帶貨產品。

可就是這樣在楚孑看上去有些拙劣的內容,也吸引到了大批的家長。

他們在評論區中痛斥自己的孩子不如程丁乖巧懂事,甚至對他們不知道感恩。

而在視頻中,程丁說的最多的話,就是“謝謝媽媽”,和“我知道媽媽都是為了我好”、“媽媽為了我放棄了工作,我一定好好學習,以後報答媽媽”。

楚孑把視頻都看完了。

最後也只是一聲嘆息,這真的很不自然。

他不知道程女士通過什麽樣的方式才讓程丁這個十歲的小姑娘說出這些的,他甚至感到心疼。

他也理解了程丁的離家出走,也許,這是她唯一可以不被拍到的方式吧?

很多網友其實也很聰明,尤其是年輕網友,本就對這樣的“感恩教育”感到反感,他們湧入了評論區,指責程丁媽媽的行為,可程丁媽媽反手就是幾條聲淚俱下的回應視頻,說自己和女兒關系很好,都是被一些網絡小說帶歪了,才叛逆的。

而在這樣的狀況之下,TK平臺也關閉了程丁媽媽賬號的評論功能,這才沒讓風波發酵。

根據程丁媽媽的分享,在女兒離家出走當天的早上,她和女兒“久違地”大吵了一架。

起因是她發現女兒的MP3裏竟然不是以往常聽的BBC或者英語聽力,而是一首歌。

名叫《陸地行舟》。

這是根據孤嶼的小說《孤山》中出現的一首原創歌曲,是粉絲譜曲的,在他的讀者群體裏很火。

當程女士發現女兒竟然在聽這種歌的時候,她勃然大怒,可她沒想到一直乖順的女兒竟然生平第一次跟她吵了起來。

最終,兩人不歡而散,程女士本來以為女兒是去上學了,可沒想到上午接到了老師的電話,說程丁根本沒去。

她這才開始出去找,可根本找不到,於是報了警。

之後的事,全國人民都知道了。

楚孑看完,也是沒有什麽頭緒,於是便開始看一些只有他能看到的信息。

比如之前在庭審上公開的材料,程丁之前留下的幾千條書評。

這在證據列表裏,他還是可以查看的。

可沒想到,還沒看多少,就見到歸渡市警方發布了最新的消息。

他們在西側進山隧道的的角落發現了程丁媽媽為程丁每日例行準備的營養餐和藥補沖劑,還有所有的書。

可以確定,這個孤獨的女孩,是朝著更孤獨的山中前進了。

可她要去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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